#650 6/13 梅強英 中東問題有解嗎?——美以伊戰爭啟示錄

2026年2月28日,代號「史詩之怒」的軍事行動拉開序幕,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大規模打擊,揭開了中東現代史上又一場毀滅性戰爭的序幕。伊朗隨即展開報復,然而其反擊的焦點並非僅限於美以軍事目標,而是全面襲擊了巴林、阿聯酋、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卡塔爾等海灣阿拉伯國家。這場戰爭以最殘酷的方式向世界揭示了兩個長期被掩蓋的真相:阿拉伯世界的「不團結」和阿拉伯與伊朗之間的敵意,遠比外部觀察者想像的更為複雜與根深蒂固。當中東再次被戰火照亮,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浮現:中東問題,究竟有解嗎?

一、戰爭的「池魚之殃」:當「保護傘」淪為「風險磁鐵」

這場戰爭最諷刺的後果之一,是那些極力試圖置身事外的海灣國家,反而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阿聯酋,這個與以色列签署「亞伯拉罕協議」的國家,承受了比以色列更密集的打擊。阿布扎比的亞斯碼頭、迪拜國際機場遭遇火箭彈與無人機襲擊;卡塔爾的拉斯拉凡液化天然氣設施被擊中,導致全球最大LNG生產一度停擺;沙烏地阿拉伯的煉油廠(全球同類設施中規模最大者)屢次遭襲,首都利雅得上空頻繁響起防空警報。這是一幅令人震驚的畫面:世界上最富裕、防空系統理論上最先進的國家之一,卻在伊朗相對廉價的無人機與導彈面前顯得無能為力。

這一現實徹底顛覆了海灣國家的安全認知。長期以來,它們奉行一套看似合理的交換邏輯:允許美國駐軍、承擔巨額軍購成本,以換取美國的安全保障。然而這場戰爭證明,這套交易並未將戰爭擋在門外,反而將海灣國家鎖進了一條由他人主導的報復鏈條。據估計,僅衝突第一個月,沙特、阿聯酋與卡塔爾三國承受的直接與間接損失就達200億至250億美元。「美國保護傘」淪為「風險的磁鐵」。

二、阿拉伯世界的不團結:海灣國家內部分裂

阿拉伯世界涵蓋二十二個國家,總人口超過四億,共享阿拉伯語與伊斯蘭教的主體信仰。從表面上看,這應是一個極具凝聚力與動員能力的文明板塊。然而現實恰恰相反:阿拉伯國家之間的矛盾往往比與非阿拉伯國家更深、更難化解。兄弟鬩牆,屢見不鮮。

以最近發生的衝突為例,2017年沙特、阿聯酋、巴林因指控卡塔爾支持恐怖組織及與伊朗太過接近,與卡塔爾的斷交達3年之久。另一個影響重大的分裂就是2026年5月,阿聯酋正式退出由沙地主導的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

這兩個國家在2010年代中葉以前,幾乎被視為不可分割的戰略共同體。然而在過去五年間,他們在也門戰爭中的代理人衝突,及能源政策的分歧已日益公開化。沙地希望以限量生產的方式維持高油價。阿聯酋則不希望受OPEC的生產配額的限制。他們希望超額生產以便儘快變現來鞏固杜拜與阿布達比的全球金融與物流中心地位。阿聯酋的退出OPEC,將影響阿拉伯世界對全球石油的議價權。它的退出,反映了許多阿拉伯國家的首要考量並不是「阿拉伯民族利益」,而是政權穩定與自身國家利益。

不團結的結果,就是阿拉伯世界無力解決任何一個真正重大的區域問題。

面對巴勒斯坦問題,阿拉伯國家花了七十多年,仍然未形成一致的戰略。2023年10月起始的以巴衝突,阿拉伯國家眼睜睜的看到巴勒斯坦及黎巴嫩人民被殺戮,除了口頭譴責外,毫無作為。不團結的另一結果,就是讓美以兩國有機會在中東攪局。2020年川普政府的「亞伯拉罕協議」就是美國用經濟和國家安全為由,誘使部分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有的國家像阿聯酋甚至公開與以色列建立情報與軍事合作。若不是2023年以巴衝突的爆發,讓全世界目睹了以色列對加薩人民種族滅絕的滔天罪行,巴勒斯坦的議題恐怕將被徹底邊緣化。

三、阿拉伯與伊朗之間根深蒂固的歷史矛盾

此次戰爭的另一個重要啟示,是阿拉伯與伊朗之間敵意的複雜性。他們雖然同屬於伊斯蘭教,但阿拉伯與伊朗之間不僅有近千年的文化及宗教的衝突,近年來又因為地緣政治的影響而加深了敵意。

文化的差異

伊朗人(波斯人)與阿拉伯人屬於完全不同的語系——波斯語屬於印歐語系;阿拉伯語則與希伯來語相近。這種語言差異不僅是溝通的障礙,更是文化難以認同的核心。

在伊斯蘭教誕生之前,波斯帝國擁有長達數千年的輝煌文明。而當時的阿拉伯半島,多數部落仍處於遊牧狀態。因此,波斯人對阿拉伯人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優越感——他們認為自己的文明遠比沙漠中的阿拉伯人更為古老、精緻且成熟。

宗教衝突

伊朗是全球最大的什葉派國家,而大部分阿拉伯國家則由遜尼派主導。雖然外界常將穆斯林世界視為一個整體,但實際上,遜尼與什葉之間存在深刻歷史矛盾,其影響甚至不亞於民族衝突。

在現代中東政治中,宗派矛盾往往成為地區衝突的重要因素。這些衝突表面上是政治與軍事問題,但背後都帶有濃厚的宗派色彩。

地緣政治的衝突

在地緣政治層面,敵意的根源更為深刻。對很多阿拉伯國家而言,伊朗始終帶有某種「外來勢力」的色彩。尤其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伊朗不僅成為反美國家,更積極輸出革命理念,希望擴大其在中東的影響力。這讓許多阿拉伯政權感到不安。不安的結果,讓美國和以色列有機會將沙地為首的海灣國家拉入「反恐聯盟」或「反伊聯盟」。

美國大力渲染伊朗會很快發展出核武,也加劇了阿拉伯國家對伊朗的敵意。他們擔心一旦伊朗擁有核武,將打破區域平衡。沙烏地王儲曾公開表示:「如果伊朗擁有核彈,我們也會儘快跟進」。

四、中東問題有解嗎?

到目前為止,美以伊戰爭已經僵持了兩個半月,伊朗越戰越勇,何時戰爭會結束,現在尚難預測。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戰後美國主導的中東局勢將會改變。這次戰爭已讓阿拉伯國家了解,美國的保護傘完全不可靠,他們必須尋找其他的方式來擔保自身的安全。像沙地與巴基斯坦2025年簽的「戰略共同防禦協定」就是第一步。然而只仰賴外部勢力,往往無法保證真正的安全,反而可能加大了區域的分裂。

中東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必須來自區域內部 – 阿拉伯國家之間及阿拉伯世界與伊朗之間。唯有逐漸消弭阿拉伯國家之間的矛盾及阿拉伯和伊朗的敵意,中東才有可能出現一個團結的阿拉伯的世界。這不是一件很容易達成的目標。但這是唯一的途徑。唯有如此,才可能抗拒美國及其他外部勢力在中東的干預,徹底摧毀以色列猶太復國主義在中東搶奪土地,屠殺無辜的「大以色列計畫」的美夢。

阿拉伯內部的團結應是第一步。

但是阿拉伯團結不能停留在峰會宣言層面,而需要制度化的約束機制。這意味著海合會需要從當前的「協商機制」升級為具有實際約束力的集體安全組織。成員國彼此應慢慢發展出統一的「阿拉伯意志」。在重大的議題上將「阿拉伯民族共同利益」放在「國家利益」之上。能否做到這點,將是考驗各國領導人的智慧。

與伊朗的共處

伊朗和阿拉伯國家的敵意不是完全無解的。2023年沙地和伊朗在北京的協調下恢復了外交關係,部分緩解了海灣地區對抗的風險。不幸的是,一場2026年的伊朗戰爭,海灣國家又因伊朗對當地美軍基地的轟擊,及對霍爾姆茲海峽的控制,經濟遭到巨大的衝擊,反伊朗的情緒因此高漲。這場由美以發動的戰爭,卻進一步加深了阿拉伯與伊朗的敵意。這絕不是阿拉伯世界人民之福。

伊朗是阿拉伯國家的鄰國,地理的現實不容否認——霍爾木茲海峽的暢通、區域貿易的恢復、能源市場的穩定,這些與阿拉伯國家息息相關的議題,都無法繞過伊朗。雙方的關係若能在現實的基礎上,建立一個有效危機溝通機制,防止誤判導致衝突升級,恐怕是戰後的當務之急,也是阿拉伯國家和伊朗共同要面對的挑戰。

戰爭的硝煙終將散去,但鄰國之間的關係仍將延續。能否從硝煙中提煉出共存的智慧,將決定中東的未來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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