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早報專訪 傑弗里．薩克斯（Jeffrey Sachs）

2025年8月8日

（傑佛瑞·薩克斯（Jeffrey Sachs）是一位著名的美國經濟學家、學者及全球發展問題專家，以其在國際經濟、扶貧和可持續發展領域的工作而聞名。薩克斯出生於1954年，畢業於哈佛大學，獲得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他曾擔任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現為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並擔任該校「可持續發展中心」主任。

近年他呼籲美國與中國合作，反對單邊制裁，主張多邊主義，這在西方政治圈中引發討論。薩克斯被視為全球發展領域的關鍵思想家，儘管其政策建議伴隨爭議，但他對國際經濟與可持續發展的影響力仍廣受認可。）

問一：中美關稅休戰預計將於八月結束。您預測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在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的第二任期內，中美貿易關係會如何發展？

美國已經明白，它無法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中國。僅僅是稀土威脅，就足以讓美國重新考慮。所以，在施加高額關稅後不久，美國幾乎立刻退縮。而且雙方都清楚，彼此手中都握有一些對對方的關鍵制衡。因此，我們可以預期，未來幾年雙方會在貿易摩擦上保持某些限制。也就是說，會有某種協議，但細節上不會完全遵守，摩擦將此起彼落，雙方都不可能徹底壓倒對方。最根本的原因是，雙方在持續貿易中都有共同利益。我對理性最終能佔上風抱有希望。

最大的挑戰，當然還是美國的行為。是美國挑起了這場貿易戰。這不是雙方互打，而是美國在打中國。我們應該記住這一點。此刻美國需要謹慎行事。我猜測，許多美國高層官員已經變得謹慎了一些。但川普本人不可預測，他的注意力很短，與他達成的協議往往不會長久。因此，我不認為會有一段安靜時期，但我確實認為競爭會有一定的界限，因為雙方都能對對方造成損害，而且都有強烈的理由尋求某種合作。

我還想補充一點：從長遠看，中國絕對不應再把美國視為出口增長的市場。美國無論如何都會限制中國的出口到美國。這段關係不會和諧，美國對中國既不友好，也不會信任。中國應該著重擴展其他市場，不必過分執著於打開美國市場，甚至也不必過於專注於歐洲。中國出口的高速增長將主要來自非洲、東南亞、南亞、西亞、中亞和拉丁美洲——而不是美國和西歐。

問二：您對美國期中選舉的預測是什麼？對川普來說會是一場艱難的戰鬥嗎？與去年川普當選前相比，美國的分裂程度如何？

我認為民主黨很可能重新奪回國會的一院甚至兩院，因為在期中選舉中，執政黨失地幾乎是常態。

即使不細究當前情勢，握有白宮的政黨在期中選舉中幾乎總是會失去優勢。而目前共和黨在國會兩院的多數優勢都非常微弱。話雖如此，我們也要明白，川普主要是透過行政命令在執政，而不是立法。即使民主黨重新控制國會一院或兩院，川普仍會繼續頒布行政命令。

在我看來，美國目前並沒有一個有效運作的憲政體制。這是一人統治，透過川普宣佈各種「緊急狀態」來實施。這些命令通常以「依據美利堅合眾國憲法與法律授予我作為總統的權力，特此命令……」開頭。這是一種軟性獨裁，而不是憲政制度。下級法院會反對，但最高法院會讓川普如願。國會幾近癱瘓。

即使民主黨重新掌握眾議院或參議院的一部分權力，也不能阻止川普正在做的許多事。我還要補充，美國人雖然分裂，但他們普遍不喜歡兩大政黨。大多數人對國家發展方向不滿，對政治人物不信任。我們的政治制度並未能正常運作，這正是人們高度不信任的原因。

另一點值得理解的是，民主黨與共和黨輪替，並不會改變美國的外交政策。歐巴馬在任期內就開始了反華政策，接著川普在第一任期加徵關稅；拜登保留了川普的關稅，並延續敵視中國的政策；現在川普則是從拜登留下的立場繼續下去。推動外交政策的，是「深層政府」，而不是民意或總統。

總之，我對期中選舉改變美國政治走向並不抱太大希望。即使四年後白宮換人，也不太可能有重大改變。我們的問題根深蒂固，制度性缺陷很深，也許需要二十年才能解決。這並不只是川普一人的問題。

問三：《一項美麗大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對美國經濟有何影響？

《美麗大法案》在兩方面削弱了美國。首先，它在原本已經龐大的預算赤字上再加碼，為富人和企業階層提供更多的減稅。這些減稅大幅提高了預算赤字，而部分的彌補則來自削減最貧困美國人的醫療保健福利。因此，這項法案在赤字與不平等的影響上極不公平、極不明智。

其次，該法案逐步淘汰了美國早先為低碳能源與基礎設施現代化所做的一些有限努力。這意味著美國在21世紀技術上的領導地位正向後退。基本上，川普政府是在向中國送禮，等於在對中國說：「中國應該引領氣候安全、低碳能源、電動車，以及世界所需的一切綠色與數位技術，而美國將無視未來。」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美麗大法案」，而是一場反映美國政治體系失敗的混亂。

問四：億萬富豪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與川普決裂會有何影響？

川普除了直系家人外，從未與任何人維持長期關係。他最終會與每個人鬧翻。還記得史蒂夫．班農（Steve Bannon）嗎？他曾是川普最親近的顧問，但很快就結束了。幾乎所有川普顧問最終都被解僱。川普對任何人都沒有長期忠誠。

這些個人恩怨意義不大。與馬斯克鬧翻並不意味著與矽谷決裂。矽谷以巨額資金將川普送回白宮，為其競選提供了龐大的財政支持。政府合同中仍有數百億美元流向馬斯克、彼得．泰爾（Peter Thiel）以及其他大型科技公司。

矽谷與華盛頓之間的基本關係依然牢固，因為五角大廈認為它需要人工智慧，而自身無法獨立開發。雖然川普削減了對包括特斯拉在內的電動車補貼，但五角大廈在未來許多年仍將依賴馬斯克的 SpaceX。同樣地，五角大廈在人工智慧領域也會繼續依賴大型科技公司的能力。